
数千万条族谱数据背后:两岸寻根平台的数字化之路
2026年10月30日唐代边疆家族的基因密码:38例古DNA揭示陈氏宗族的父系传承与女性外婚

唐代是欧亚大陆东西交流高度活跃的时期。随着丝绸之路繁荣、边疆治理体系推进,以及屯田、羁縻等制度实施,北方农牧交错带成为中原农业人群、草原游牧群体和西域相关人群频繁互动的前沿。历史文献和考古材料早已显示,突厥、回鹘、粟特等群体在唐代社会广泛参与政治、贸易与军事活动,长安也弥漫着浓厚的“胡化”风尚。然而,这些交流如何在具体家族内部发生,如何通过婚姻、亲属制度和丧葬实践被社会吸收,过去始终缺乏直接证据。
2026年7月,复旦大学王传超教授课题组联合厦门大学、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学、山东大学等单位,在Current Biology发表论文,以一处唐代边疆精英家族墓地为窗口,首次在家族尺度上回答了这一问题。研究地点位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的脑包湾墓群,地处黄河南岸、库布齐沙漠东北缘,是典型的农牧交错区域。2015—2016年,考古工作者在此发掘20座墓葬;根据出土钱币、墓志铭与碳十四测年,墓地年代集中在唐代先天至开元年间(公元713—739年),被认为与胜州榆林县陈氏家族相关。墓中包含斜坡墓道砖室墓、带侧室墓等多种形制,规模与结构差异显示出家族内部的社会地位分化。
为了从分子层面解析家族结构,研究团队对38例个体进行了古DNA分析。所有样本均表现出典型古DNA损伤特征,现代污染率低于5%,平均获得约54万个SNP位点。遗传性别鉴定显示其中18例为男性、20例为女性。单倍群分析结果令人瞩目:13名男性共享同一Y染色体单倍群O2a2b1a1a1a2a,与共同父系祖先的预期完全相符;相比之下,母系线粒体单倍群高度多样,既有东亚常见的B4、D4、G1等类型,也包含两例在西欧亚人群中更常见的H5a1——父系“一脉相承”、母系“五湖四海”的遗传格局跃然纸上。
通过READ、KIN和ancIBD等亲缘关系分析方法,研究团队共识别出30对一级亲缘关系(5对同胞、25对亲子)、19对二级亲缘关系和7对三级亲缘关系。结合遗传性别、单倍群、墓葬年代与墓志铭,他们重建出包含三条主要父系支系和五个家庭单元的扩展家族谱系。其中,由O2a2b1a1a1a2a定义的核心陈氏支系构成墓地最主要的家族结构,可重建出以男性M13a和女性M13b为祖辈的四代核心家族,核心家庭单元多位于墓地中心区域。另外两条父系支系位于墓地边缘或两侧——其中以张君为代表的一条尤为耐人寻味:张君携带不同的Y染色体单倍群,但其妻与陈氏核心家族存在二级亲缘关系,墓志铭明确其为陈氏女婿。这说明陈氏家族的父系结构虽然稳定,却并非完全封闭,而是可以通过姻亲关系吸纳外姓男性。
亲缘网络还呈现出显著的性别偏向:男性—男性和男性—女性亲缘关系明显多于女性—女性亲缘关系。这一模式与高度多样的母系单倍群共同说明,脑包湾陈氏家族并非依靠女性血缘在墓地内连续传承,而是通过男性父系延续和外来女性嫁入来维系家族结构,完全符合父系继承与女性外婚并存的社会组织模式。
在人群遗传结构上,脑包湾个体并非同质群体。主成分分析显示,他们分布在东亚与西欧亚人群之间的遗传连续谱上:多数个体接近黄河流域晚新石器时代及后续粟作农业相关人群,而M13b、M18a和M10b三名女性明显偏向古代欧亚草原相关人群。ADMIXTURE、outgroup-f3、f4统计和成对qpWave分析均支持这一结果;进一步的qpAdm建模表明,这三名女性携带的西欧亚相关祖源比例约为76.2%—93.4%。其中M13b与本地东亚男性M13a共同构成核心四代家族的祖辈组合,其儿子M14a在PCA上恰好位于父母之间,符合一代混合后代的遗传特征;此后几代男性后裔延续陈氏父系,却持续与本地东亚相关女性通婚,使西欧亚祖源比例逐代降低。
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把“胡汉交融”从宏观叙事落到了具体家庭。携带西欧亚草原祖源的女性并未被安置在墓地边缘或被排除在家族丧葬体系之外,而是葬入核心墓地,与丈夫及后代共同安葬,并使用当地中原式砖室墓葬传统——跨族群婚姻不仅带来遗传混合,也伴随社会身份、亲属关系和丧葬传统的整合。墓葬层面同样显示出复杂性:成年男女与共同子女往往合葬或邻近安葬,支持夫妻合葬与家庭墓地的判断,但部分合葬墓中也存在无直接遗传亲缘关系的个体,说明墓葬单位并不完全等同于生物学家庭。父系继承保证了地方精英家族的连续性,女性外婚成为吸纳外部遗传与社会资源的重要通道,而灵活的姻亲纳入与共享墓葬实践,则体现了唐代边疆社会在身份、血缘与文化之间的动态整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