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多年後,他找到了曾祖父的出發地
2026年11月5日金嶺南墓地古DNA:中國東部農業腹地裡的跨歐亞基因流
談起古代歐亞大陸的人群交流,人們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絲綢之路:河西走廊的驛站、敦煌的壁畫、撒馬爾罕的商隊。相比之下,中國東部的農業腹地——華北平原、山東丘陵——在基因層面似乎與遙遠的西方沒有太多交集。但2026年發表在國際遺傳學期刊Human Genetics上的一項研究,把目光投向山東淄博一處普通墓地,卻在那裡讀出了跨越數千公里的基因訊號。

金嶺南墓地位於山東省淄博市,地處黃河下游農業區。這裡雖遠離絲綢之路主幹道,卻長期是中國東部交通網絡上的重要節點:唐代早期在此設「金嶺驛站」,五代時發展為「金嶺鎮」,元明之際更形成回族聚居區「金嶺回族鎮」。2023年,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對墓地實施搶救性發掘,揭露18座墓葬,依據出土器物、墓誌銘與碳十四測年,確認這些墓葬的年代橫跨唐代至清代(公元618—1912年)。
復旦大學王傳超教授課題組聯合廈門大學、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福建理工大學等單位,對墓地出土的16例古代個體開展了全基因組分析。研究者先透過READ等親緣關係分析確認,這16例個體中實際包含10個獨立的非親緣個體,再綜合PCA、ADMIXTURE聚類與f統計量等方法,逐一還原他們的祖源構成。
第一個發現是「連續性」。所有樣本都攜帶東亞常見的粒線體DNA譜系(F1a、B4、D4、D5、M9a、R、A3)與Y染色體單倍群(O1、O2a2),整體遺傳結構與黃河中游晚期新石器時代人群以及歷史時期山東地區人群高度一致。換句話說,從新石器時代到清代,這片土地上的基因庫保持了令人驚訝的穩定,外來成分是「注入」而不是「替換」。
第二個發現更有意思:10個可分析的個體中,有7例檢測到西歐亞或中亞相關的遺傳成分,比例從1.5%到12.1%不等。其中清代個體(SD-1-20、SD-2-3)攜帶比例最高,約11%;宋元時期個體約2%;其餘清代個體居中,約5%。透過qpAdm建模,研究者將這7例個體模擬為黃河中游相關祖源與西歐亞/中亞相關祖源的雙向混合;DATES分析則推斷清代個體的混合時間約在592±101年前,即南宋晚期至元代(公元1124—1326年)——這說明西方成分的引入遠早於清代,且在此後數百年間持續被吸收、稀釋並重新表達。
考古學證據與遺傳數據形成了互證。宋元時期墓葬表現出完全漢化的特徵:磚券墓室、南向墓門、典型瓷器組合;而清代墓葬則呈現鮮明的伊斯蘭喪葬習俗——長方形土洞墓、無隨葬品和棺木、死者面向西方。同一片墓地裡,兩種葬俗、兩種祖源層層疊壓,直觀地展示了一個外來群體與本地農業社會相遇後,在不同歷史階段以不同方式融入的過程。
這項研究還把線索一直拉到了現代。分析表明,今天的山東漢族可建模為約95%的金嶺南相關祖源與約5%南方中國相關群體的混合——歷史時期山東基因庫構成了當代居民最主要的遺傳基礎,南北人群的持續交流則進一步塑造了現在的遺傳面貌。與此前報導的幸福林帶遺址(5例中3例攜帶3%—15%西方祖源)、傅大門遺址(17例中2例攜帶約5%西方祖源)相比,金嶺南個體攜帶西方祖源的頻率與貢獻都更高。
研究團隊總結道,金嶺南揭示的中國東部歷史時期人口格局,可以概括為「基礎性中原連續性、局部外來成分融入、隨後南北互動」。在遠離絲路主幹的農業腹地,歐亞交流並非缺席,而是以另一種更緩慢、更局部的方式發生。復旦大學博士生李淑怡、廈門大學博士生王雨純、福建理工大學沈曲為共同第一作者,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昝金國、復旦大學王傳超教授為共同通訊作者;研究得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國家重點研發計畫及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等資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