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進展》：古DNA揭示斯基泰貴族的權力沿家族血脈傳承

2026年7月3日，國際學術期刊《科學進展》（Science Advances）發表了一項重磅古DNA研究，題為《古DNA揭示鐵器時代歐亞草原遊牧民族的精英世系統治》。研究團隊整合考古學、人類學與基因組學證據，分析85例鐵器時代個體的全基因組數據，首次獲得哈薩克著名「伊塞克金人」的基因組資訊，為理解斯基泰社會如何維繫政治權力提供了迄今最有力的遺傳學證據。

斯基泰-西伯利亞文化視野興起於西元前一千年紀，從阿爾泰山一直延伸到黑海地區。鐵器時代，歐亞草原上出現了為高地位個體修建的大型封土塚（庫爾干），這些精心營造的墓葬往往隨葬大量金飾、武器與犧牲的動物；而另一些個體則被葬於規模小得多、隨葬品極少甚至沒有的簡陋土丘中。這種鮮明差異長期以來被視為社會不平等加劇、強勢精英階層出現的證據，但一個核心問題始終懸而未決：精英地位究竟靠個人功業贏得，還是來自世襲傳承？

為了回答這一問題，研究團隊對來自中亞各地的85例鐵器時代個體進行了全基因組分析，其中包括38例精英墓葬個體與47例非精英個體。資料集中包含45個新定序的基因組，並首次納入了哈薩克伊塞克考古遺址著名「金人」的全基因組數據——「金人」是歐亞草原中部最傑出的考古發現之一。

伊塞克墓葬群位於哈薩克阿拉木圖以東約50公里處，屬於鐵器時代薩卡（Saka）文化的王室墓葬群，年代約在西元前400至前300年。「金人」被葬於一座木質墓室中，隨葬品包括4000多件金飾、武器、金線繡製的高聳頭飾、獸形器物，以及一隻刻有未知文字的銀碗。本次研究首次為這位標誌性人物提供了基因組層面的遺傳資訊：結果顯示他屬於鐵器時代薩卡人群的遺傳變異範圍，並解決了一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問題——他幾乎可以確定是男性，而非此前有人猜測的女性。

最關鍵的發現來自精英與非精英墓葬的對比。研究團隊在多個墓地的精英墓葬個體之間識別出緊密的家庭關係證據，有些個案跨越的墓地相距超過100公里，同時還發現了親屬聯姻的跡象。這意味著，精英地位是在相互關聯的家族世系內部維繫並傳承的，這些家族網絡塑造了中央歐亞草原的政治權威與社會組織。正如論文共同作者、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助理教授艾納什·奇爾德巴耶娃所說：「我們原本沒有預料到社會地位會代代相傳，但顯而易見的是，高地位個體之間彼此的相關性，高於他們與同墓地低地位個體的相關性。」

研究還揭示了斯基泰社會中精英女性的角色。「我們研究的一個重要觀察是精英女性的顯著存在，」論文共同作者、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類學研究所研究員艾辛·加利奇表示，「資料集中近半數的精英個體為女性，說明鐵器時代斯基泰社會中女性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隨葬豐富的精英女性墓葬，加上跨墓地高地位個體之間的基因組關聯證據，共同指向一個地位、權力與親緣緊密交織的社會圖景。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並未發現精英地位與父系或母系居住模式相關的明確證據，這表明斯基泰精英的社會組織遠比簡單的單系居住規則複雜，並非建立在單一性別分化之上。另一項引人注目的細節是，在精英樣本中甚至包括一名僅一歲左右、卻獲得高規格精英葬式的嬰兒——即使如此年幼，他也被葬入了屬於精英家族譜系的墓地。

論文共同作者、阿拉木圖遺傳與生理研究所教授萊拉·詹蘇古羅娃從文化史角度闡釋了這項研究的意義：「斯基泰人和薩卡人是早期鐵器時代中亞遊牧部落的統稱，其分布從多瑙河一直延伸到阿爾泰。古希臘人稱之為『斯基泰人』（希羅多德創造了這個詞），波斯與印度文獻則稱之為『薩卡人』。歷史上，斯基泰更常指西部部落（黑海地區），薩卡指東部部落（中亞、阿爾泰）。所有部落都由所謂的斯基泰-薩卡動物風格藝術、獨特的軍事技能與遊牧畜牧業聯繫在一起。他們沒有自己的文字，卻留下了宏偉的封土塚，對這些墓葬的研究塑造了全球對這時期歐亞遊牧民族文化的理解。」

此次研究涉及了多項薩卡精英的重要發現，包括伊塞克「金人」、烏爾扎爾公主、什利克特「金人」等。研究的價值不僅在於首次獲得了薩卡精英眾多標誌性遺存的可靠DNA數據，更在於將精英個體與同一遺址出土的非精英個體並列分析——這種對照方法使得研究者能夠釐清精英婚姻關係的特殊性，並識別出彼此關聯的墓地網絡，從而顯著深化了我們對斯基泰-薩卡文化的認識。

從東亞的視角看，這項研究再次印證了古DNA在重構古代社會結構中的巨大潛力：當墓葬考古只能提供器物層面的線索時，基因組數據能夠直接讀出親緣、聯姻與世系傳承。對於以東亞遺傳譜系為關懷的讀者而言，斯基泰精英的故事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參照——在歐亞草原的另一端，權力、家族與DNA之間同樣存在著跨越千年的緊密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