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窯人「認親」：古蛋白鎖定丹尼索瓦人，東亞古老智人的樣貌首次有了輪廓

自2010年西伯利亞丹尼索瓦洞穴一枚指骨讓這個神祕支系現身以來，十六年間，丹尼索瓦人一直只活在分子證據裡：基因研究告訴研究者牠存在、牠混血、牠分布廣泛，卻始終沒人說得清牠「長什麼樣」。2026年10月21日，《自然》線上發表的一項研究，第一次為丹尼索瓦人拼出了可以辨認的輪廓——突破口來自河北陽原泥河灣盆地的許家窯遺址。

許家窯遺址出土於20世紀70年代，共發現頭骨、下頜骨、牙齒等人類化石20件，至少代表16個不同年齡階段的個體，伴生大量以石球為典型的石製品與動物化石，是東亞中更新世晚期地層最清晰、人類化石最豐富的遺址之一。依據上部文化層的測年結果，許家窯人生存於距今約19.9萬至13.8萬年前。由於化石同時呈現接近直立人的粗壯特徵與接近智人的進步特徵，其分類長期爭論不休，曾被歸入古老型智人、尼安德特人相關類群，近年又被納入「巨顱人」（Homo juluensis）框架。

十餘萬年的埋藏使古DNA提取近乎無望，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付巧妹團隊與邢松研究員聯合南京師範大學、北京大學等合作者，轉向了古蛋白質組學這一相對新興的技術路徑。研究者從20件標本中選取6號個體的頂骨（PA1490）與14號個體的下頜骨（PA1497），在標本破損面鑽取微量骨粉，鑑定出18種內源蛋白，並在其中捕捉到丹尼索瓦人特有的變異位點COL1A2-996K——此位點在夏河人、澎湖人、哈爾濱人、蝙蝠洞人與西伯利亞丹尼索瓦人中均存在，而尼安德特人與現代人則為祖先型位點COL1A2-996R。質譜數據品質與古蛋白降解特徵的核查，排除了現代污染的可能。

分子身分確認之後，研究團隊以許家窯人為錨點，系統梳理了丹尼索瓦人的形態共性。一方面，牠保留著與直立人相近的原始特徵：腦顱低矮寬闊、顱骨較厚、頂骨存在矢狀旁凹、乳突較短且向內彎曲、下頜切跡不對稱；另一方面又帶有與後期人屬成員相似的進步特徵，如顳鱗上緣高度弧形、耳道上棘中等發育、前臼齒咬合面簡化。而真正能將牠與直立人、尼安德特人和現代人區分開來的，是一組獨有的組合：低矮的腦顱與近乎平行的側壁、粗壯的眉脊、扁平的顴上頜區、較弱的頷部突出，以及上中門齒舌側指狀突的減少。

研究進一步將許家窯人與哈爾濱人、夏河人、澎湖人等已獲分子確證的丹尼索瓦人，以及金牛山、大荔、華龍洞、龍牙洞、桐梓、盤縣大洞等分類地位未明的東亞古老型人類橫向對比，發現這些標本呈現相似的形態組合。研究者據此提出：東亞地區距今30萬至10萬年間的多數古老型人類，很可能都屬於丹尼索瓦人，彼此間的形態差異或反映人群內部變異，而非人屬的不同成員。若此推論成立，丹尼索瓦人的分布範圍將從西伯利亞實質性地擴展到幾乎整個東亞大陸，其生態適應能力可能遠超尼安德特人，涵蓋高原、亞熱帶地區與島嶼環境。

這一結論在學界引發了熱烈討論。多倫多大學古人類學家Bence Viola表示，自哈爾濱與夏河化石發現以來，他就傾向於認為東亞30萬至5萬年前的古老人類化石「大概是丹尼索瓦人」；科羅拉多大學遺傳學家Fernando Villanea評價，這篇論文讓研究者「今後可以單獨依靠形態學特徵將頭骨化石分類為丹尼索瓦人」；威斯康辛大學的John Hawks也認為，據此基本可將中國境內中更新世古人類化石歸入丹尼索瓦人。而哥本哈根大學的Frido Welker與Ryan Sinclair Paterson則持保留態度，強調單憑形態學判定分類「還為時過早」，需要更大的形態學數據集與更多化石證據相互印證；蘭州大學張東菊教授亦表示，學術討論與爭論是科學進步的必經之路，有待更多材料與數據的積累。

無論爭論如何演進，這項研究都已完成一次關鍵跨越：丹尼索瓦人從主要依賴分子證據識別的「神祕群體」，推進為形態學上可識別、可比較、可分類的古人類群體，為東亞中更新世「混亂」的人類演化圖景提供了清晰的參照框架。

圖為丹尼索瓦人面貌復原示意圖（圖片來源：網易新聞，中科院古脊椎所研究成果報導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