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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6日《當代生物學》:38例古基因組揭示唐代邊疆陳氏家族的女性外婚與族群互動
2026年7月,《當代生物學》(Current Biology)線上發表了一項由復旦大學王傳超教授課題組領銜、聯合廈門大學、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學、山東大學等單位完成的古基因組研究,題為《唐代父系家族中女性外婚與文化互動的基因組證據》(Genomic signatures of female exogamy and cultural interaction in a Tang Dynasty patrilineal clan)。研究聚焦內蒙古鄂爾多斯準格爾旗腦包灣唐代墓群,對西元713—739年間一處精英陳氏家族墓地的38例古人基因組進行了定序與分析,首次在「家族」這一微觀尺度上,揭示唐代北方邊疆的多族群互動如何透過婚姻策略、父系繼承與喪葬實踐進入具體的家庭結構。

腦包灣墓群地處黃河南岸、庫布齊沙漠東北緣,是典型的農牧交錯區域。2015—2016年,考古工作者在該墓地共發掘20座墓葬。根據出土錢幣、墓誌銘和直接碳十四定年結果,墓地年代集中在唐代先天至開元年間(西元713—739年),被認為與勝州榆林縣陳氏家族相關。墓地中包含斜坡墓道磚室墓、帶側室墓等多種形制,墓葬規模的差異顯示出家族內部可能存在的地位分化。
研究團隊從分子層面解析了墓地的家族結構。38例個體全部表現出典型的古DNA損傷特徵,現代污染率低於5%,平均獲得約54萬個SNP位點。遺傳性別鑑定顯示18例為男性、20例為女性。單倍群分析發現,13名男性共享同一Y染色體單倍群O2a2b1a1a1a2a,與共同父系祖先相符;而母系粒線體單倍群高度多樣,既包括東亞常見的B4、D4、G1等類型,也包括兩例在西歐亞人群中更常見的H5a1——父系高度一致、母系高度多樣,正是「父系繼承+女性外婚」的典型遺傳印記。
透過READ、KIN和ancIBD等親緣關係分析方法,團隊共識別出30對一級親緣關係(5對同胞、25對親子)、19對二級親緣關係與7對三級親緣關係。結合遺傳性別、Y染色體與粒線體單倍群、墓葬年代及墓誌銘資訊,研究者重建出包含三條主要父系支系和五個家庭單元的擴展家族譜系。其中,由O2a2b1a1a1a2a定義的陳氏核心支系構成墓地最主要的家族結構,可重建出以男性個體M13a與女性個體M13b為祖輩的四代核心家族,墓誌銘資訊支持了相關身分與親緣關係的判定;空間上,這些核心家庭單元位於墓地中心區域。
另外兩條父系支系位於墓地邊緣或兩側,其中一條以張君為代表。張君攜帶不同的Y染色體單倍群,但其妻與陳氏核心家族存在二級親緣關係,墓誌銘明確其為陳氏女婿——這說明陳氏家族的父系結構雖穩定,卻並非完全封閉,可以透過姻親關係吸納外姓男性。親緣網絡還呈現出顯著的性別偏向:男性—男性與男性—女性親緣關係明顯多於女性—女性親緣關係,印證了家族並非依靠女性血緣群體連續傳承,而是透過父系延續與外來女性嫁入維繫。
在人群遺傳結構方面,主成分分析顯示腦包灣個體並非完全同質,而是分布在東亞與西歐亞人群之間的遺傳連續譜上:多數個體接近黃河流域晚新石器時代及後續粟作農業相關人群,而M13b、M18a和M10b三名女性明顯偏向古代歐亞草原相關人群。ADMIXTURE、outgroup-f3、f4統計與qpWave分析均支持這一結果;進一步的qpAdm建模估計,這三名女性攜帶的西歐亞相關祖源比例高達76.2%—93.4%。
尤其耐人尋味的是核心家族的祖輩組合:攜帶高比例西歐亞祖源的女性M13b,與本地東亞男性M13a共同構成核心四代家族的祖先,其兒子M14a在PCA上恰好位於父母之間,符合一代混合後代的遺傳特徵;此後幾代男性後裔仍延續陳氏父系,但持續與本地東亞相關女性通婚,使西歐亞相關祖源比例逐代降低。這意味著,唐代邊疆的東西人群交流並非只發生在宏觀人口層面,而是可以透過婚姻策略進入地方精英家族的核心譜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喪葬層面的整合:攜帶西歐亞草原相關祖源的女性,並未被安置在墓地邊緣或被排除在家族喪葬體系之外,而是被葬入核心墓地、與丈夫及後代共同安葬,並使用當地中原式磚室墓葬傳統。跨族群婚姻不僅帶來了遺傳混合,也伴隨了社會身分、親屬關係與喪葬傳統的整合。與此同時,部分合葬墓中也存在無直接遺傳親緣關係的個體,說明墓葬單位並不完全等同於生物學家庭,還可能包含姻親、家戶成員等社會關係人員——腦包灣墓地不僅保存了血緣家族結構,也記錄了唐代邊疆精英家庭中更複雜的社會聯結。
廈門大學博士生王雨純、復旦大學博士生黃煌臻、內蒙古自治區文物考古研究院宋國棟為共同第一作者,山西大學侯亮亮、復旦大學王傳超為共同通訊作者。該研究得到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福建省自然科學基金、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及國家重點研發計畫等項目資助,論文連結:https://doi.org/10.1016/j.cub.2026.06.086。
這項研究為理解唐代北方邊疆的族群互動提供了罕見的「家庭級」證據。以往關於絲綢之路與唐代胡漢互動的討論,更多關注國家政策、貿易網絡、文化傳播或大尺度人口混合;而腦包灣陳氏家族的故事顯示,真正維繫長期交流的機制往往發生在更微觀的親屬網絡之中——父系繼承保證了地方精英家族的連續性,女性外婚成為吸納外部遺傳與社會資源的重要通道,靈活的姻親納入與共享墓葬實踐則體現了身分、血緣與文化之間的動態整合。對東亞遺傳譜系研究而言,這是「家族尺度古DNA」的又一範例:一座家族墓地,就是一部濃縮的區域族群互動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