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例古粒線體基因組揭示西周霸國人群母系遺傳史：黃河流域兩千年的連續與交融

在山西翼城縣以東約六公里處的汾河谷地邊緣，一座佔地約四萬平方米的墓地靜靜掩埋著一段不見於史冊的西周往事。2007年起，考古工作者在這裡發掘出2200餘座墓葬、25000餘件隨葬品——青銅禮器、漆木器、玉器與陶器層層疊疊，證實這裡正是文獻失載的西周封國「霸國」的宗族墓地。2010年，大河口墓地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霸國是誰？它的子民從哪裡來？在周王朝的分封體系與族群交融中，這個沒有留下國名記載的小邦，其人羣的母系遺傳底色究竟如何？2026年7月，吉林大學團隊聯合多家研究機構，在《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考古科學雜誌）發表研究，對來自大河口墓地（DHK）的207例人骨樣本開展粒線體全基因組富集與深度定序，經過嚴格品質控制後獲得163例高品質古代粒線體基因組，首次系統重建了西周霸國人羣的母系遺傳歷史。

一座「文獻失載」的西周封國

大河口墓地位於山西省臨汾市翼城縣，南北長約300公尺、東西寬約150公尺。墓葬主體年代經校正介於公元前1050年至公元前800年，橫貫西周時期並延續至春秋早期。出土青銅器銘文顯示，這裡是與周王室、晉國、倗國、燕國等均有密切往來的霸國墓地——一個未見於傳世文獻的西周封國，其族姓歸屬至今仍是學界討論的課題。

墓地內部等級分明：高等級墓葬隨葬精美青銅器、漆木器和玉器，低等級墓葬則以陶器為主。這種清晰的社會分層，與周王朝「分封—宗法」體制下諸侯國普遍存在的等級結構相吻合，也為研究西周時期邊緣邦國的社會構成提供了理想樣本。

207例完整粒線體基因組：重建母系譜系

粒線體DNA僅沿母系傳遞、基因組小且拷貝數高，是追蹤人羣母系遺傳歷史最成熟的分子標記。研究團隊採用靶向DNA捕獲技術富集內源性粒線體DNA，對207例人骨完成深度定序，並透過品質過濾保留163例高品質個體用於下游分析。在此基礎上，研究者建構了涵蓋905例歐亞大陸東部與中部古代粒線體基因組（自新石器時代至歷史時期）及1210例現代東亞人羣序列的大型參照資料集，從單倍群構成、主成分分析、遺傳距離、共享單倍型等多個維度展開比較。

核心發現一：黃河流域兩千餘年的母系連續

分析結果顯示，大河口人羣與黃河中游新石器時代晚期人羣共享高比例的單倍群，尤其與陶寺文化、石峁文化人羣關係最為密切。主成分分析將大河口個體置於黃河中游新石器人羣附近；計算遺傳距離進一步量化了這一親近性——大河口人羣與黃河中游人羣的平均遺傳距離僅為0.0043，與黃河上游人羣為0.0266，與黃河下游人羣為0.0124。

這意味著，儘管從新石器時代晚期到西周時期，這一區域經歷了陶寺、石峁、二里頭、商周等政治與文化版圖的多次更迭，但人羣的母系遺傳主體始終穩定。研究團隊指出，這種跨越兩千餘年的區域遺傳連續，為理解中華文明在黃河流域的連續演化提供了直接的古代DNA證據。

核心發現二：青銅時代與黃河上、下游的母系交流

遺傳基礎雖然以本地為主，青銅時代的人羣互動卻清晰可辨。親緣親和度分析顯示，大河口個體與同時期黃河上游人羣共享約20%的母系譜系、與黃河下游人羣共享約16.67%的母系譜系。這一結果與考古證據相互印證：大河口隨葬品呈現出與中原周文化共享的特徵，青銅器銘文亦顯示霸國與鄰邦存在政治聯盟與交往。

研究團隊認為，西周時期諸侯國之間戰爭頻仍、人口流動加劇，中原與周邊人羣的交流顯著增多；大河口人羣中來自黃河上、下游的母系成分，正是這一歷史進程在遺傳層面的寫照。

核心發現三：D4b譜系的擴張與粟作農業的興起

單倍群D4b是大河口人羣中最常見的母系譜系之一。基於譜系內部多樣性的重建顯示，D4b譜系的有效種群規模約在8000年前開始顯著擴張——這一時間節點恰好與黃河流域粟黍農業發展的最早階段相吻合。研究者據此提出，粟作農業帶來的食物保障與人口增長，可能是推動該譜系在黃河中游擴散的重要動力。

核心發現四：與現代北方漢族人羣的遺傳關聯

研究還將大河口人羣與現代中國人羣進行比較，發現大河口個體與北方漢族共享約19%以上的單倍型比例，提示這支西周人羣的母系基因流持續存在於今日中國北方人羣之中，為「從古代到現代」的北方人羣連續演化提供了又一重證據。

意義與展望

大河口研究是迄今針對西周封國人羣規模最大的粒線體基因組研究之一。它以母系視角勾勒出一個「文獻失載」之國的遺傳面貌：根植於黃河中游新石器傳統、在青銅時代廣泛吸納周邊母系成分、並持續影響現代北方人羣。這一研究不僅填補了山西及周邊地區西周時期母系遺傳歷史的空白，也為探討西周分封制度下的族群結構、人口流動與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早期形態提供了新的科學視角。

論文資訊：Jiashuo Zhang et al.，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2026）。研究由吉林大學等中國研究機構共同完成。圖片來源：Jiashuo Zhang et al. 2026；遺址背景圖由EAGGA根據公開資訊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