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業新聞:古DNA與同位素證據揭示中國北方粟作農業的「第三種路徑」
2026年8月22日
貴州穿洞遺址何以重構史前人類交流圖景
2026年9月4日十二載深耕古DNA:149例甘肅史前基因組揭示麥作農業“技術西來”而非人群遷徙
在距今約五千至四千年前的史前時期,大麥、小麥、粟黍以及牛、羊等關鍵馴化動植物,在亞歐大陸東西向的雙向流動中,構築起早期跨大陸的農牧業交流體系。甘肅地處中國西北,位於黃土高原、青藏高原與蒙古高原三大地理單元的交匯地帶,是史前東西方交流的重要走廊。然而,一個長期懸而未決的學術問題始終盤踞在考古學家與遺傳學家面前:大麥、小麥與牛、羊等家畜在甘肅的出現,究竟只是文化與技術傳播的結果,還是伴隨著外來人群的遷移與擴散?

歷時12年:11處遺址149例古基因組
北京時間2026年9月3日,國際學術期刊《細胞》(Cell)線上發表了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付巧妹研究團隊,聯合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華盛頓大學人類學系,以及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等多家單位合作完成的重要成果:「Genomics and social practices at Mogou and other Gansu sites during prehistoric trans-Eurasian exchange」(史前亞歐交流背景下磨溝及其他甘肅遺址的遺傳歷史與社會結構)。
研究團隊歷時12年,成功獲得來自甘肅地區11處遺址、149例距今約4700至3000年以來的古代人類基因組,其中包括95例磨溝遺址樣本。研究以前沿古基因組學方法為基礎,深度交叉考古學、人類學等跨學科證據,首次系統揭示甘肅地區在史前亞歐交流背景下的遺傳歷史與社會結構。
核心發現一:麥作農業「技術西來」,卻未伴隨西方人群大規模遷入
與歐洲和中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本研究的遺傳分析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在古代歐洲,新月沃地馴化動植物的傳入,與安納托利亞農民的大規模擴張直接相關;青銅時代顏那亞文化人群的大規模擴張,也為歐洲帶去了馬匹、車輪等草原物質文化。然而在甘肅,距今4700至3000年間所有樣本及同時期周邊樣本,雖然大部分遺址已廣泛接受麥作農業、牛羊或青銅器,但多種遺傳分析方法均未發現樣本存在任何來自西方人群的遺傳成分。
這項關鍵發現表明,麥作農業與技術自新月沃地傳入甘肅地區,可能並不直接伴隨著來自西方的大規模人群流入——外來作物與技術是「文化擴散」進來的,而人群本身並未被大規模替換。這與新月沃地的農業和青銅器伴隨大量農業人群擴張傳入歐洲和中亞的驅動模式,存在顯著區別。

核心發現二:甘肅先民以東亞北方成分為主體
約4700至3000年前的甘肅古代人群,主要攜帶古代東亞北方人群相關的遺傳特徵,主要包括古代黃河流域人群、蒙古高原東南緣裕民文化相關人群,以及青藏高原東北緣人群相關的遺傳成分;個別個體還含有少量新石器時代貝加爾湖流域人群的遺傳成分。
結合考古研究提出的農業擴散路線,研究推測新月沃地馴化動植物傳入甘肅,有可能經內亞山地走廊等路線透過文化擴散,也有可能透過草原通道經相關中間人群傳入;具體模式仍需更多考古學與遺傳學證據加以驗證。
核心發現三:考古文化與遺傳特徵並非嚴格對應
在這一時期,甘肅地區形成了複雜而獨立的區域性考古學文化,內部不同文化之間存在分化、碰撞與交融,與周邊文化也存在活躍互動。遺傳分析顯示,古代甘肅及周邊樣本的遺傳特徵與考古文化存在一定聯繫:大部分齊家文化和寺窪文化人群與黃河流域人群相對更近,這與考古研究中甘肅新石器—青銅時代早期文化「東風西漸」的發展趨勢相適應;而同時期的馬家窯文化、西城驛文化、四壩文化人群或稍早的常山下層文化人群,則大多與蒙古高原東南緣及青藏高原人群相對更近。
不過,大多數遺傳成分已在甘肅人群中廣泛分布和混合,部分遺址也存在少數離群個體,部分相同或不同文化的遺址間還可能共享遺傳上的同源片段。這充分展示了文化擴散與人群交流的複雜性——兩者並非嚴格對應,也強調了獨立深入研究文化與遺傳歷史的重要性。
核心發現四:磨溝墓地揭示全球首見的獨特社會結構
磨溝墓地(距今約3600至3200年)是中國迄今為止發掘規模最大的墓地之一,發掘墓葬超過1700座,涵蓋齊家文化至寺窪文化,內涵豐富、保存完好。研究整合親緣關係、生物學性別、線粒體和Y染色體單倍群、遺傳分組等多維度資訊,建立了磨溝墓地樣本的遺傳關係網絡。

研究全球首次發現一種區別於以往歐洲和東亞已報導案例的社會結構:磨溝墓地個體之間存在廣泛的血緣聯繫,但內部婚配情況有限,無明確的性別偏向;同時,血緣紐帶以及埋葬時間並不作為共同埋葬的關鍵因素。雖然磨溝墓地可能存在少部分外來個體,暗示與其他地區存在小規模人群交流,但在長期使用和文化演替下,磨溝墓地的主體人群保持了相對穩定的遺傳特徵與內部廣泛的遺傳聯繫。
在婚配模式上,磨溝樣本既存在少量族內婚(包括個別二代或三代親屬婚配的後代),也可能存在族外婚習俗;更重要的是,磨溝墓地男性樣本與女性樣本之間的遺傳關係並無顯著區別——這與世界範圍內實踐女性外婚並從夫居的社會(男性間遺傳關係更近)、或其他已報導的實踐男性外婚並從妻居的社會(女性間遺傳關係更近)均存在差異,暗示其婚配及居住模式可能不存在明顯的性別差異,表現出複雜而相對特殊的社會習俗。

為什麼這項研究重要?
這項研究的意義是多層面的。其一,它首次以大規模古基因組資料回答了「農業傳播究竟是人群擴散還是技術傳播」這一全球性學術問題在中國語境下的答案:甘肅的史前人群接受外來作物與技術,卻保持了本地遺傳主體,為理解中華文明獨立連續演化的特質提供了科學依據。
其二,磨溝墓地獨特的社會結構是全球範圍內的首次發現,為理解史前中國社會複雜化過程中的親緣關係、婚配制度、社會等級與埋葬制度提供了全新視角,也提示古代社會的組織模式遠比想像中多元。
其三,研究團隊歷時12年的堅持,展示了古基因組學與考古學、人類學深度交叉的力量——遺傳證據能夠講述器物與遺址之外的「人的故事」,為東亞遺傳譜系研究提供了極為珍貴的基線資料。
來源與延伸閱讀
論文原文:Genomics and social practices at Mogou and other Gansu sites during prehistoric trans-Eurasian exchange. Cell, 2026.
相關報導: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新聞中心《是人群擴散還是技術傳播?——12年深耕古DNA研究揭示亞歐交流背景下甘肅史前人群的遺傳歷史與社會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