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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的庫房裡常有一類標本,標籤寫得很老實:碎片,無法鑑定。它們太小、太殘,看不出角形,也量不出齒列,靠形態學排不出屬種。這類標本過去基本是考古報告的邊角料,登記入冊,然後安靜躺著。丹尼索瓦洞穴及周邊遺址的收藏裡,就有一批這樣的碎骨。
2026 年 10 月 5 日,《當代生物學》(Current Biology)刊出一項研究,把這批「叫不出名字」的骨片重新翻了出來。作者是亞歷山德爾·吉拉爾代(Alexandre Gilardet)、約納斯·奧本海默(Jonas Oppenheimer)與洛夫·達倫(Love Dalén)等,來自斯德哥爾摩古遺傳學中心(Centre for Palaeogenetics)——斯德哥爾摩大學與瑞典自然歷史博物館合辦的研究機構。論文題為《Ancient genomes reveal an extinct bovine species from mid-latitude Asia》,DOI 10.1016/j.cub.2026.09.043。
他們做的事情並不神祕,但每一步都依賴方法累積。從碎骨上取一小塊樣品,磨粉,萃取其中殘存的微量 DNA,建庫、測序,再與現生牛科與已滅絕牛科的參考基因組比對,把片段拼回一棵系統發育樹上,看它落在哪個位置。粒線體基因組先做粗篩,核基因組負責定標——判斷分歧時間要用後者。形態學給不出的答案,序列能給。
結果超出了預期。20 個古人類基因組,年代跨度約 20 萬年,全部指向一支此前沒有被描述過的大型牛科。它與現生犛牛近緣,但走的是一條獨立的路:與犛牛的分歧約在 40 萬年前開始,到約 25 萬年前完全分開。吉拉爾代給出的參照是棕熊與北極熊——這兩個物種也被認為在大約 40 萬年前分開,時間尺度相近。
分化期恰好落在一個偏暖的階段。這一點被作者拿來做解釋:冷適應的動物遇到暖期,適宜棲地會碎成高緯與山地的幾塊,群體被隔離開,各自在小群體裡漂變。時間夠長,就足以成為不同的物種。吉拉爾代說,這個年代「與一個特別強的暖期重疊,可能促成了群體隔離,最終導致成種」。
真正讓這項研究特別的,是那 20 萬年。奧本海默說得很直白:這樣長的時間跨度在古人類 DNA 裡「非常罕見」。多數古人類 DNA 研究只能取一個窄窄的時間切片,而這批樣本連貫地覆蓋了兩個冰期循環,於是群體的歷史可以被「讀出來」,而不只是被推斷。序列顯示,在約 12 萬年前的末次間冰期,這支牛科發生過一次族群更替,遺傳多樣性隨之下降——暖期對冷適者的擠壓,被寫進了基因組。
還有一條旁證,專門用於支持「獨立物種」這個主張。這一帶同期還生活著草原野牛與歐洲野牛(aurochs),大型哺乳動物在同一片區域共享分布時,雜交是常態。但這批基因組裡幾乎找不到與其他牛科雜交的痕跡。有機會混卻沒有混,獨立物種的說法才站得住。
最年輕的標本約在 2.7 萬年前。之後紀錄就斷了。論文對滅絕的時間與原因說得很克制:不清楚。2.7 萬年前是它已知的最後出現時間,不是它消失的日期。這個時段恰好與末次盛冰期前後歐亞大型動物的大批消失重疊,氣候劇變與擴張中的人群都可能施壓,但 20 個基因組回答不了「各佔多少」。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這支牛科至今沒有正式學名。原因不是研究沒做完,而是動物命名法規的要求——新物種需要模式標本與形態描述,僅有基因序列不夠。團隊計畫把材料與區域內已描述過的「犛牛類」化石做比對,其中一些也許本就屬於這一支。歐亞的牛科化石歷史上被反覆命名、合併過,一份幾十年前依半塊頭骨定下的名字,最後可能與這批基因組對上。
對做譜系與族譜研究的人,這項研究提供了一個方法論上的參照。形態不可鑑定,不等於資訊為零;博物館的收藏庫,其實是一座被低估的樣本庫——過去因為「看不出是什麼」而被擱置的材料,在測序成本下降之後會變成新的證據來源。丹尼索瓦人本身就是先例:2010 年,一截指骨、一段序列,定義了一個此前完全未知的人群。同一個洞穴,第二次以基因組而非骨骼「定義」了一個物種。
不過這條路也有代價。每取一份樣,標本就少一點;古人類 DNA 取樣需要許可、需要節制,也需要與保管機構事先約定。能把碎骨讀成基因組,不代表應該把所有碎骨都讀一遍。選擇讀哪些、留下哪些,是方法問題,也是倫理問題。
資金與利益關係也照例披露在文末:研究由瑞典研究理事會、歐洲研究理事會、克努特與愛麗絲·瓦倫堡基金會及俄羅斯科學基金會資助。共同作者貝絲·夏皮羅(Beth Shapiro)受僱於從事去滅絕業務的 Colossal 公司,通訊作者達倫是該公司的科學顧問委員會成員,兩人持有股票期權。論文對夏皮羅在研究中承擔的角色未作進一步說明。序列資料本身不受此影響,但讀者有權知道這層關係。
配圖:俄羅斯阿爾泰邊疆區的丹尼索瓦洞穴入口。這處洞穴因 2010 年出土的丹尼索瓦人指骨而聞名,本次研究的碎骨材料也來自該洞穴及鄰近遺址。圖片:俄羅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考古學與民族學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