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員專欄:雲貴高原古基因組揭示東亞西南部萬年人群演化歷史
2026年9月22日
古基因組揭示:青銅時代東天山主體人群是東亞和北亞的組合
2026年9月26日從個體到家族:2026年中國家族尺度古DNA研究盤點
2026年是中國古DNA研究在「家族尺度」上集中發力的一年。與以往聚焦「人群遷徙與祖源成分」的宏觀研究不同,家族尺度研究以墓地、墓葬或家族譜系為單元,透過重建個體之間的親緣關係,把考古學中的「家」變成遺傳學中可以驗證的對象。這一年從5月到9月,多項研究先後發表,覆蓋從唐代邊疆到史前西北的不同時段。

最早亮相的是個體身分鑑定案例。2026年5月,復旦大學與山西代縣博物館等機構公布了唐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墓葬的基因組分析:墓室中一具40至50歲男性人骨,碳十四測年為公元680至877年,被確認為李克用本人。他的父系遺傳類型屬於R1a-Z93的下游支系,與青銅時代中晚期「辛塔什塔/安德羅諾沃」人群的擴張關係密切;母系單倍型為C4a1a+195,與北方遊牧人群及漢族聯繫緊密;整體遺傳構成約為53.4%古東北亞成分與46.6%西部草原成分的混合,呈現出典型的沙陀精英「東西方混合」面貌。這一研究首次從遺傳學角度為沙陀起源之謎提供了直接證據。
緊隨其後的是家族墓地的系統重建。7月,復旦大學王傳超課題組等在《當代生物學》發表的腦包灣研究,對內蒙古鄂爾多斯唐代陳氏家族墓地38例基因組進行了分析,重建出含三條父系支系、五個家庭單元的擴展家族譜系——絕大多數男性共享同一Y染色體單倍群O2a2b1a1a1a2a,母系單倍群卻高度多樣,並檢出攜帶西歐亞草原成分的女性被納入核心家族墓地,直觀展現了唐代邊疆「父系核心+女性外婚」的族群互動方式(本網站已作專文介紹)。
同一時期,石峁遺址的多年研究成果引發關注。這項歷時13年的研究對169例古代人類樣本進行了全基因組分析,其中144例用於核心群體分析,透過親緣關係識別重建出跨越四代的家族譜系,揭示出以父系傳承為骨架的社會等級結構——男性墓主Y染色體單倍群高度一致,而陪葬女性的母系譜系多樣。研究還修正了此前的性別判斷:東門遺址10例人祭中9例為生物學男性,而精英墓地韓家圪旦、皇城台的人祭則以女性為主,提示儀式角色並非由性別單一決定。
大規模粒線體研究同樣取得突破。7月,吉林大學等機構發表了對山西大河口西周「霸國」墓地207例個體的粒線體全基因組研究,163例高品質數據表明,該人群與黃河流域中游新石器時代晚期人群(如陶寺、石峁)保持密切遺傳關係,區域遺傳連續性跨越兩千年以上,並與現代北方漢族共享較多單倍型。這是迄今規模最大的西周人群粒線體研究,為理解黃河流域「人群穩定、政治變遷」的模式提供了直接證據。
東北地區則提供了父系家族墓地的直接證據。發表的研究聚焦吉林東山頭遺址晚青銅時代兩個合葬墓(M6、M7)的11例個體:多方法親緣分析識別出多對一級、二級與三級親緣關係,所有男性共享同一Y染色體單倍群C2b,粒線體單倍型則在墓間多樣,且未發現近親婚配——研究者據此提出東山頭為父系家族墓地、按核心家庭組織合葬,與東亞新石器時代山東傅家遺址的母系組織形成鮮明對照。
9月3日,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付巧妹團隊等在《細胞》發表的重磅研究將家族尺度推向更大規模:歷時12年,獲得甘肅11個遺址149例距今約4700至3000年的古代基因組,其中95例來自發掘超過1700座墓葬的磨溝遺址。結果表明,儘管甘肅先民已廣泛接納麥作農業、牛羊與青銅器,但遺傳組成中找不到任何來自西方人群的成分,印證麥作農業以技術傳播而非人群遷徙的方式傳入;更引人注目的是磨溝墓地的社會結構——個體間存在廣泛血緣聯繫,但內部婚配有限,且無明顯性別偏向,血緣紐帶與埋葬時間也並非共同埋葬的關鍵因素,這與歐洲及中國其他遺址中男性或女性主導的社會截然不同。
這些研究共同勾勒出中國家族尺度古DNA方法論的成熟:親緣關係估計(READ、KIN、ancIBD等)與單倍群、ROH、IBD片段分析相結合,可以在低覆蓋度古基因組上重建精確的譜系網路;父系Y染色體與母系粒線體分別追蹤兩個方向的世系;墓葬空間、隨葬品、墓誌銘等考古資訊與遺傳關係網路交叉驗證,讓「家族」從概念變成可復算的結論。
對遺傳譜系研究者而言,這些成果有直接的方法論價值:它們展示了如何用少量降解DNA重建多代家族樹、如何利用單倍群判定父系/母系歸屬、如何在「同姓未必同宗」的複雜現實中用遺傳證據校驗文本譜牒。家族尺度研究也在為「家譜+基因」的雙軌尋根提供歷史參照——今天的家族樹構建方法,與古代墓地中的血緣網路共享同一套邏輯。
展望未來,隨著「三代都邑的墓地人群結構血緣組織關係研究」等國家級項目的推進,以及更多遺址的基因組陸續發表,中國家族尺度古DNA研究將從個案走向系統,從史前延伸到歷史時期,為理解中華文明「家國同構」的深層結構提供越來越清晰的遺傳學圖景。





